记者在浙江杭州、山东青岛、江苏苏州等地探访

连点成片，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人民眼·乡村全面振兴）

本报记者 李 蕊 白光迪 窦瀚洋《人民日报》（2026年3月20日第13版）

引 子

一家藏在山坳里的农家乐，一年能挣多少钱？在山东青岛西海岸新区铁山街道黄泥巷自然村，老板娘杨晓霞的答案令人惊叹：“100多万元！”

是什么带来了好生意？

乡村活力源于片区协同：2022年6月，杨家山里乡村振兴片区组建，包括铁山街道杨家山里一村、二村两个建制村，下辖黄泥巷、东南崖、大下庄、后石沟等8个自然村。片区整合山水、文化、产业等资源，一体规划运营，带火了旅游，助推杨晓霞的生意步入快车道。

3月20日，《人民日报》第13版版面。

不止杨家山里。近年来，一些地方因地制宜，探索由若干位置相邻、功能相近、产业相联的村组成片区，以片区为单元统一规划、统筹政策、整合资源，有效带动农业增效、农民增收。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分类有序、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

为何要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成效如何？实施过程中有哪些难题待解？近日，记者深入青岛市和浙江杭州市、江苏苏州市等地探访。

动力从何而来？

提升规模效益，精准配置资源，破解发展不均衡难题

黄泥巷村头，有一农家乐，挂牌“山水贤居”。尽管春寒料峭，门口依然停满了车。“这一中午，一刻不得闲。”老板娘杨晓霞是本村人，嘴上抱怨，脸上却笑意难掩。

过去的黄泥巷，可没这般景象：土路破，村里穷，山外的姑娘不愿嫁进来，山里的汉子争着往外走。年轻时，杨晓霞离开这个“穷窝窝”，外出打拼多年。

2020年，她返乡探亲，美丽乡村建设已让村子旧貌换新颜：道路宽阔，屋舍整洁，大片的樱桃树遍布山间，每逢采摘季，游客络绎不绝。

顺势而为，杨晓霞回乡发展，开起“山水贤居”，生意风生水起。村里不少人纷纷效仿，一家家农家乐陆续开张。可时间久了，弊端开始显现。

“单个村体量小，旅游项目有限。很多人吃完农家菜，村里转一圈，拍拍照就走了。生意分淡旺季，到了冬天只好歇业。”杨晓霞回忆。

在铁山街道党工委书记祝增建眼中，山里这些村，个个都有“宝”：黄泥巷有樱桃园，大下庄有齐长城遗址，东南崖有红色旅游资源……可之前各村“各唱各的调”，好东西散成一盘沙，很难产生规模效益，乡村产业链也难以延伸升级。

“拿黄泥巷来说，村里樱桃多，村民摆摊卖不上价，有时还滞销，眼看着鲜果烂在地里。”祝增建举例，“街道想牵头建个加工厂，但村里没有合适的闲置地。”

2022年6月，青岛启动首批市级乡村振兴片区建设，杨家山里片区应运而生。片区卧在铁橛山、越界山、睡牛山的“臂弯”里，一河贯穿，山水相依，住着1023户人家，2024年入选“乡村振兴齐鲁样板省级片区”。这样的省级片区，青岛已有8个。

游客查看山东青岛西海岸新区杨家山里片区游览线路示意图。徐慧洁摄

片区统筹下，各村闲置土地等资源被统一调配，原本无处安放的樱桃加工厂有了“栖身之所”；当地整合山水、古迹、红色文化等分散资源，合理规划旅游线路，补齐单个村玩法少的短板。

“现在，有的游客逛完别的地方，会到俺们村吃农家菜，淡旺季区分不那么明显了。”杨晓霞说。

与杨家山里类似，在杭州余杭区良渚街道北片八村片区，村庄发展的“独角戏”，也正转变为产业升级的“大合唱”。

片区内的新港村，体育产业蓬勃发展，羽毛球场、健身房等设施完善。2024年，投资商来考察，打算在村里建一个射箭运动场馆，但这里空间有限，无法承接，事儿差点黄了。后来，新港村把项目推荐给了片区内的石桥村，这才得以顺利落地。

新港村带动下，石桥村和纤石村交界处的棒垒球、橄榄球运动中心等场地也建起来了——片区里业态互补，高能级赛事引进来了，游客多起来了，村民腰包鼓起来了。

2025年，以片区为牵引，良渚街道凭借“体育+”产业融合模式，累计吸引游客901万人次，实现营收3.01亿元，同比分别增长7.6%、7.5%。

“从引进投资、政策支持等角度看，‘片区化’让资源配置更加精准高效。”青岛市农业农村局副局长赵瑞认为，片区规模适中，让原本单个村难以承接的大项目有了落地空间；同时，相较于大范围“撒胡椒面”式的资源配置方式，以片区为单元统筹财政资金、配置公共服务将更加精准，有利于形成“规模适度、要素集聚、精准施策”的发展模式。

2025年，杨家山里片区吸引游客超过80万人次，旅游收入突破1.5亿元，村民人均纯收入增至3.9万元以上。

在祝增建看来，片区化推进对破解发展不均衡难题也有裨益。与黄泥巷村相邻的后石沟村，一度产业弱、底子薄，集体经济组织还负着债。“得益于片区统筹，强村带着弱村跑，产业互补，治理协同，迈向共同富裕。”他说。

在片区统一规划下，依山傍水的后石沟承接起影视产业。土路变成花香四溢的影视街，村里老屋化身片场，村民成为镜头里的“角儿”，后石沟也成为片区旅游环线上的重要一站。目前，后石沟村集体经济组织年收入超过60万元，从“负债村”变为“网红村”。

合力怎样汇聚？

科学划定片区，加强统筹协调，转思路拆“心墙”

放眼铁山街道，43个自然村星罗棋布，为何选择其中8个组成杨家山里片区？

“片区建设必须建立在深度调研基础上。”赵瑞表示，片区为何建设、怎么划分、区位优势是啥，这些问题都要全面评估，确保科学可行。

“我们请来一家专业的城乡规划公司，一个多月里，走进街道所辖各村的沟沟坎坎；把县志翻了个遍，理清了各村的文化、历史脉络；还和每个村的村干部、村民谈话，听取社情民意。”青岛西海岸新区农业农村局畜牧兽医事业发展中心主任聂恒当时负责片区规划工作，他说，“一圈跑下来，心里有了底，这才拿出杨家山里片区规划。既有长期规划，也有年度方案。”

“地缘上，这8个村山水相连、彼此接壤；片区内，九成以上村民姓杨；产业上，各村多以樱桃、板栗等种植为主，可串点成链提升区域旅游的整体吸引力，带动农产品销售。”祝增建解释。

截至2025年12月，山东省、市、县三级已分类启动建设片区2070个，覆盖建制村1.8万余个，占全省近1/3。

片区规模有标准吗？

“经过实践，我们认为6到10个村庄组成一个片区较为适宜。过多，资源不易聚集；过少，较难形成合力。”赵瑞说，但也不能“一刀切”。比如，青岛崂山区有10多个村庄沿路分布，关联紧密，最终划入同一片区，“说到底，要坚持实事求是、因地制宜。”

与规模较小的杨家山里片区不同，在苏州，2024年启动建设的阳澄湖地区乡村振兴协同发展片区，跨相城区、常熟市、昆山市3地，涉及37个建制村（社区）、265个自然村。该片区被江苏省农业农村厅确定为宜居宜业和美乡村片区培育对象——目前，全省共有40个片区纳入培育范围。

改造前的江苏苏州沙阳线。顾卫文摄

改造后的沙阳线。顾卫文摄

“这些村地处阳澄湖周边，基本都产阳澄湖大闸蟹，产业结构高度一致。我们想通过片区化发展，把大闸蟹产业做大做强。”苏州市农业农村局副局长张莉莎说。

片区化发展势必跨越原有边界。由于各村诉求不一、考量各异，加上群众长期形成的生产生活习惯等难以迅速改变，如何统筹协调是难题。

在杨家山里片区，街道党工委牵头，新设立杨家山里乡村振兴片区办公室，负责整体规划建设。在良渚街道北片八村片区，街道党工委则推动村子成立联合党委，发挥统揽协调作用。

阳澄湖片区范围更广，如何统筹？片区内部的一条沙阳线，见证探索之路。

沙阳线连接常熟市沙家浜镇和相城区阳澄湖镇，过去是一条6米宽、坑洼不平的道路，群众改扩建呼声高，但推进起来难度大。“改造跨区域道路，镇一级较难推动；申请资金也需要更高层级研判。”沙家浜镇副镇长赵学峰坦言。

修路如此，片区内其他项目的协同也如此。对此，苏州市级分管负责同志定期调度，还设立道路交通、生态环境等专项小组，牵头融合各条线各部门业务，为片区发展保驾护航；为破解资金瓶颈，苏州专门建立片区重点项目库，集中力量办好片区大事要事。截至目前，当地已推进乡村建设、现代农业等项目近3700个。

“通过有力协调、专项小组调度，沙阳线改扩建工程高效推进，现在已是12米宽的硬化柏油路。”赵学峰说。

打破行政壁垒，破除思想藩篱。阳澄湖片区开设环阳澄湖3镇年轻干部培训班，由阳澄湖镇、沙家浜镇和昆山市巴城镇轮流主办，2025年落地沙家浜镇。

巴城镇新开河村干部柏心悦入职刚2年，参加了2025年培训。培训时，各类课程引导她跳出本镇本村“一亩三分地”，从整体上把握片区发展；培训后，按照安排，她和同批学员在3镇轮流走访，穿梭于片区内的田间地头、文旅点位。

“‘片区’不再只是停留在文件上的概念。我逐渐认识到，片区发展不能简单相加，而要握指成拳、形成合力。”柏心悦说，3镇间建立了常态化交流机制，通过结对跟岗、资源共享、项目联动等，推动干部从“点头之交”迈向“同向发力”，降低了跨区沟通的成本，“以往那些让人发怵的协调难题，变得没有那么难了。”

干部思想要转变，群众“心墙”也要拆除。

“过去，为争‘阳澄湖大闸蟹’的名头，村与村之间很少往来，你不收我的蟹，我不买你的苗。”阳澄湖镇蟹农徐炯其坦言，“根子在于格局没打开，没想过怎么一起把品牌做大。”

打破隔阂，阳澄湖片区搭建产业对接、技术共研、品牌共建、渠道共享的跨区域协同平台，统一完善养殖标准、病害防控规范、品质评价体系等，减少无序竞争，强化信息互通。

“以前觉得自己养的大闸蟹最好，与其他镇的同行交流后，发现还有提升空间。”徐炯其笑道，“现在，我的部分蟹苗来自巴城镇，养殖后的效果确实不错。巴城镇也有蟹农对我采用的‘河虾套养’技术感兴趣，准备今年试一试。”

活力如何迸发？

放大比较优势，强化利益联结，持续完善机制

片区各村资源禀赋相近，有的产业趋同，易陷入同质化竞争。“抱团”后，优势如何构建？

“关键在找准‘长板’，放大比较优势。”苏州吴江区农业农村局局长马天琦说。

吴江区环长漾片区紧邻太湖，河网密布，是“江苏吴江基塘农业系统”这一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保存较为完整的区域，孕育了渔文化、蚕桑文化、丝绸文化等。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在《江村经济》中所写的“江村”，就是片区内的七都镇开弦弓村，为这片土地增添了厚重的人文底蕴。

片区打出“文化牌”，划分溇港、渔耕等文化功能区，游客既可循着纵横交织的溇港水系观光，也能体验桑叶采摘等农事文化，还能到费孝通江村纪念馆参观。

“片区内部，各村围绕文化这条主线，发掘自身特色，培育太湖水乡旅游、绿色循环农业、研学等特色产业，实现‘各美其美’；村庄间业态联动、资源共享，形成差异互补的‘美人之美’；最终，在同一文化底色上协同发力，形成片区独特的核心竞争力，迈向‘美美与共’。”马天琦介绍，2025年环长漾片区接待游客约530万人次，收入约8.7亿元，同比分别增长6%、24.3%。

差异化、特色化发展，让各村在产业链条上的分工定位不同。如何实现利益共享，同样值得重视。

“确保农民充分受益、有效参与，是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的出发点和落脚点。但有的片区松散的利益联结机制，影响了农民积极性和片区可持续发展的社会基础。”山东大学经济学院教授侯风云认为，调动农民从“一旁看”变为“一起干”，必须建立紧密的利益联结机制。

对此，杨家山里片区成立强村共富公司，村民先将土地经营权、闲置农房等作价入股村集体，村集体再将这些资源入股至强村共富公司，8个村各占1/8股权，实现资源跨村统筹、规模运营。

以樱桃种植为例。过去，黄泥巷村种植户杨玉梓最怕樱桃集中上市，“便宜的时候，两三块钱一斤没人要。”如今，他只负责种好家里20亩樱桃，村集体与强村共富公司签订协议，由后者统一收购。强村共富公司再与其他企业合作，将樱桃深加工，酿成樱桃果酒、樱桃啤酒等，利润比售卖鲜果更高。

杨玉梓回忆，强村共富公司成立之初，大伙儿将信将疑，他也只拿出2亩地入股。2023年采摘季，强村共富公司的卡车开进地头，将他家两亩地产出的约1000斤樱桃，全部以10元1斤保底价收购，钱款当天到账。

“心里踏实了。后来，我家20亩地全和村里签了约、入了股。”杨玉梓言语中带着兴奋，“当年年底，村集体又通知分红。”

原来，强村共富公司盈利后，按约定提取20%作为发展金，保障片区产业持续升级；剩余利润按股权比例分配给各村。各村则拿出一部分给村民分红。当年，杨玉梓的银行卡里多出1300元。

村集体获得的收益，还用于完善公共服务和村庄发展。如今，片区内3个村卫生室、2处助老食堂和1所幼儿园完成改造升级，道路硬化率和污水治理率均达到100%。

村民的日子越过越舒心。“中午不想开灶，就到助老食堂吃一顿。村里的公厕和健身器材也进行了适老化改造。”杨玉梓说，大家支持片区发展的心气儿更齐了。

“为防止单个片区成为‘盆景’，我们还加强不同片区间一体化联动运营。”青岛西海岸新区农业农村局局长彭善亮介绍，比如，整合杨家山里片区和相邻的张家楼街道画美达尼片区资源，丰富旅游线路，放大规模效益。

2025年，青岛西海岸新区出台乡村振兴片区一体化联动运营实施方案，由区属国企和民企共同组建区级运营公司，打造“区—镇—村”三级联动运营平台，在利益联结、节会联动等方面发力，统筹推进13个片区一体化联动运营。

俯瞰浙江杭州余杭区良渚街道北片八村片区。陈 铭摄

行走各地，记者发现，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虽呈可喜进展，仍有不少难题待解。

“乡村在发展空间和薪酬上不占优势，很难吸引懂市场运营的专业人才。”祝增建说，杨家山里片区正探索“外引内育”：对外，为引进人才提供免租低租创业空间和补贴；对内，组织专家与本地能人“结对子”，培育本地骨干。

“有的地方，片区划分随意性强，缺乏系统谋划和整体统筹。”山东科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焦立涛建议，应加强对不同类型片区推进路径的分类指导，建立动态调整机制，对群众不满意、发展长期滞后的片区，允许及时优化发展方向、撤销重组，“坚持问题导向，持续完善机制，推动片区发展行稳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