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曲韻、咖啡香，煙火日常滋味長（“鄉人說”）

王計兵《人民日報》（2026年2月5日第11版）

在鄉村，我一路走一路想——愛上了冬天的田野，才算真正愛上了大地。道路兩邊的樹木各有態度：一些樹木常青，一些樹木落葉，讓人措手不及的，是柳樹，舉著青黃相間的葉子，美到了極致。你不靠近，它不落葉﹔你輕輕一碰，它便把一個多彩的世界鋪展在你的腳下。

冬日的庄稼地，稻茬間新生的麥苗，就像昆山“下巴”上嶄新的胡茬，這是歲月滄桑與青春生機的連接處。江南水鄉常有河流穿行，水路交織的十字路口也顯得開闊舒展。萬物的倒影在水面延展，將生活一分為二，又合而為一。

2月5日，《人民日報》第11版版面。

巴城老街，有一種干淨的舊。這份舊，因潔淨，舊得愈發明亮。雖然是冬天，陽光很好，微風帶著一絲暖意，我還無須扣緊外套的扣子。或許是因為我的兒子曾在這裡讀過3年高中，所以我探訪昆曲的腳步，率先邁向了巴城老街。老街人群熙熙攘攘，果然熱鬧。昆曲，號稱百戲之師，如今正沿著老街的河岸展演。

我其實是聽不懂昆曲的，卻依然被它的韻律深深感染，就像咖啡本不懂水的溫柔，卻無礙在水中消融舒展。一位坐在藤椅上的老人說：“聽上這麼一曲，抵過擁有大把的銀子。”婉轉的戲腔、多變的曲調，需要慢慢品咂才能領會其妙。這就像咖啡需要慢慢攪拌，攪著攪著，醇厚的香氣便幽幽地散發出來。我靜靜感受這一切。不管能不能聽懂，到了昆山卻不聽昆曲，總歸是一種遺憾，何況我已在昆山生活了20多年，並且還要繼續生活下去。

在一條叫作“一線天”的逼仄街巷，兩側青磚小樓夾出一線天空，這“一線天”的兩側門頭，卻釘著“大街”的門牌。想來當年的繁華大街，如今已成了窄巷。喝咖啡講究格調，唱昆曲有大家風范。咖啡的味道本無太大不同，但在老街聽著昆曲再啜飲咖啡，滋味便全然不一樣了。

在老街，咖啡店的招牌到處都是。全國60%的咖啡生豆烘焙來自昆山，到處都是咖啡小店也是自然。我要了一杯咖啡，溫度剛好。習慣性地揭開蓋子，像喝稀飯般大口飲下，咖啡店的主理人瞥了一眼便快速移開目光，大抵是很少見我這般帶著鄉野氣息的喝法吧。我骨子裡還留著農人的習慣，可轉念一想，咖啡本就不應該隻有一種喝法，正如昆曲也不止一種聽法。若是咖啡再熱些，我定會像母親當年吹涼稀飯那樣，轉動杯子吹著氣喝，這人間煙火與昆曲，應該更加相互融合。

昆山的好，好在家家戶戶的煙火日常裡。我偶遇一群“小昆班”的孩子，聊起學戲的經歷，一個孩子說得最多的，是她的老師和同學，還有自己自從學了昆曲的武角，就很少感冒。這讓我突然覺得，昆曲裡藏著一種溫和的藥性，是用來治愈人生的。我再問她為什麼喜歡昆曲？她的答案非常簡單：就是喜歡。

（作者為外賣員、詩人）